首页 > 经典剧本 > 正文

以色列版《安魂曲》剧本
2012-08-20 18:04:33   来源:网络整合   点击:

在路口,等着马车把我从合 烙堡送回八堡卡子去,我沉浸在思考中,算了一笔账,发现从死亡中我得到的只会是不错的收益:不用吃饭,不用喝水,不缴税,不会冒犯别人。


《安魂曲》剧照

  以色列版 《安魂曲》

  Reequiem
  
  (根据契诃夫的三篇小说创作)

  [ 以色列 ] 汉诺赫·列文 著

  张平 译

   以色列Hanoch Levin导演的话剧《安魂曲》(Requiem),根据契柯夫的3个 短篇小说改编而成,这也是导演的最后一部作品。《安魂曲》取材于三篇小说:《苦恼》、《洛希尔的提琴》和《在峡谷里》。剧本对小说做了大幅度的删削和融 合:《洛希尔的提琴》只留下一半内容,雅可夫作为小提琴手的情节全部砍掉,他和犹太乐手洛希尔的关系自然也略过不提,他只是个每分每秒都在抱怨自己遭受了 损失的棺材匠,直到一生受他虐待的老妻和他自己的生命将到尽头。《在峡谷里》也只取了一个最悲惨的情节,无辜的婴儿被人用开水恶意烫死,年轻母亲抱着死婴 去求诊。同一辆马车接送老棺材匠和年轻母亲去简陋的诊所———赶车人是《苦恼》的主人公,刚死了儿子,可是乘客们都忙着谈论自己的事,没有一个人要听他讲 话,最后他只能向那匹瘦骨嶙峋的马诉说心中的痛苦……黑袍人扮演的圆月犹如死神,引导着马车在阴阳两界奔波;衣衫褴褛的天使动作轻柔,给予死者和生者温柔 的慰藉;车上的乘客和妓女全未察觉到死亡的阴影,依旧放肆地挥霍着生命……

  故事讲述的是死亡,表达的却是关于人生。舞台设计简单、自然,一个缓缓的土坡,一栋很小的房子,而一切的道具都是人来装扮。据说这可能是此版《安魂曲》的 绝版演出,因为演出人员的年龄都偏高。虽然如此,但他们表演却给我了无尽的感动!!演员苍老的声音透露着逝去的光阴。年轻的歌唱者吟唱的音乐简单而美,向在风中倾诉这一切。

  人物表
  老人  
  老妇
  车夫
  母亲
  卫生员
  有痣的妓女
  有美人痣的妓女
  南瓜醉汉
  胡瓜醉汉
  快乐天使
  逗乐天使
  悲伤天使   

 第一场

(小屋。晚上。老人和老妇。

老人:我们的小镇八堡卡子还不如乡下。镇上住着一些老人,却没有几个要死的,小气巴拉的,让人不耐烦。这 儿也没什么战争,也没有天晓得是什么的瘟疫。这一切都像是在跟我作对,在这儿他们就像杂草一样攥着小命不放。简而言之,对于我这样造棺材的来说,生意可不 妙。假如我是在城里造棺材的话,人家都已经管我叫老爷了;可在这儿,在八堡卡子,只有贫困的生活,一个房间的旧小屋,我,老太婆,炉子,床,几口棺 材。(老妇在操持家务)你们永远都不会对自己说:这儿的这个女人就要出什么事了。(老妇继续操劳,呼吸困难)老太婆,你在那儿喘什么哪!你安安静静服侍了 五十年,突然间,嗬嗬嗬,嗬嗬嗬,把我耳朵都吵聋了。(停顿)老太婆,你怎么了?
老妇:喘气费劲。
老人:你着凉了,会过去的。
老妇:摇摇晃晃的,抬不动腿。
老人:你着凉了,流感。
老妇:一整天都在喝水。
老人:可是你早晨照常生了炉子。
老妇:生了。
老人:你连水都打了。
老妇:打了。
老人:会过去的。尽量别喘,这影响我算账。(停顿, 老妇继续操持,无法张嘴,再次喘粗气 )你喘得厉害。
老妇:怎么办 …… 费劲 ……
(停顿,老妇又做了一会儿清洁和整理房间的工作,然后上床去了。老人坐在桌子旁,打哈欠,摆弄账本,夜,沉寂)
老人:(突然地,对老妇) 唉,这些亏损啊:我们的警察局长重病了两年,病危了,却突然跑到省城兵马司去看病, 嘿,他就死了埋在那儿了。的的确确就从我眼皮子底下溜了,一场大难哪! …… 他们肯定会给他订一个上好的棺材的啊! …… 溜到别处挺尸去了, 让我痛心刻骨啊! …… 看看,整整一个月,我们损失了 …… 一百块。要是我算一年的帐 ……(努力计算)那就是 …… 一千两百块! (吃了一惊,叫道)一千两百块!!(老妇受惊从床上起来)
老妇:怎么回事!!
老人:我一年亏了一千两百块!要是我把这亏损的一千两百块存在银行里,那就又是四十块。不管你看哪儿,都只是亏损,亏损!
(停顿,老妇的喉咙里发出嘘声和尖声,突然说)
老妇:老头子,我要死了。(老人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看见)我的脸因为发烧而火红,但它曾经光彩照人,充满 喜悦。你看惯了它总是苍白、恐惧、可怜的样子,现在坐在我面前不知所措。显然我确实要死了,而且很高兴终于将逃往永恒的世界,离开这个小屋,离开这些棺 材,离开你 …… 我盯着天花板,嚅动我的嘴唇,我脸上的表情是喜悦的,似乎我看见死亡就像看见了救赎神仙一般,看哪,我正跟他低声细语。(停顿)我渴 …… 水 ……
老人:(给她拿来一杯水,支撑着喝下去) 不知为什么,我想起来我们一生在一起,我却从没抚摸过你。甚至一次都没有怜爱过你。我们在一起五十二年,漫长的岁月,看看,怎么在所有这些时间里,我甚至 一次都没想到过你,没注意过你,你就像是一只狗或者一只猫。一天接一天你生炉子,烹煮烧烤,打水,劈柴,睡在我的床上;我醉醺醺回家的时候,你带着何等的 敬重叠我的裤子;而我呢,从没冒出过一个念头要给你买一块手绢,或者给你带回些糖果。因为昂贵的生活费用,甚至连茶我都禁止你喝。而你就谦卑地满足于喝开 水。现在我明白了你的脸为什么这样奇怪,充满了这样多的喜悦,恐惧笼罩着我。(停顿)我给你泡茶,老太婆。(老妇摇头否定)茶会有用的。(老妇再次摇头否 定)来,老太婆,我们到合烙堡镇去瞧瞧十九先生。(叹息)又是一笔开支。(扶起老妇)

第二场

(路口。夜里。老人和老妇。
老人:我们站在路口,等待夜行马车。 远方是豺狼的吼声,沼泽里是青蛙的鸣叫,还有蛐蛐 —— 一切都在郑重地告诉我们:“ 你们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在这儿生活照旧继续!” (停顿)哎,你说点什么。
老妇:(声音破碎地) 什么 ……
老人:知道我们去哪儿吗?
老妇:知道 …… 去爸爸妈妈那儿。
老人:什么爸爸妈妈?! ……
老妇:我的。
老人:你的爸爸妈妈,愿他们安息吧,躺在坟墓里已经三年了。我们去看合烙堡的十九先生,他会治好你的。
(停顿)嗯?
老妇:什么?
老人:知道我们去哪儿吗?
老妇:知道 …… 去爸爸妈妈那儿。
老人:(在极端焦虑中迷失) 老太婆,你怎么了 …… 你行行好,老太婆 ……( 停顿)马车一会儿就来了,我们就上车,我们去 ……
老妇:爸爸妈妈那儿。
老人:为什么不呢?最终,爸爸妈妈也会在那儿的。( 停顿)然后我们听见了车轮的隆隆声,轮轴的嘎嘎声;细碎的马蹄声近了。
(马车进场,车上是车夫带着两个妓女)
老人:这是从兵马司到石桌子的车吗?
车夫:这是,你们是去石桌子吗?
老人:不是,车老板,不去那么远。我们是这儿的人,是八堡卡子镇的,我们去看合烙堡的十九先生。老太婆生病了。
车夫:上车。
有痣的妓女:我就喜欢干完那事儿以后吃咸鱼,怎么着?
有美人痣的妓女:要是这以后又来那事儿呢?
有痣的妓女:那就又来那事儿,怎么着?就臭着呗!我又不是该吃斋的。压根卖的就不是嘴,卖的是那玩意儿。让他把这玩意儿放进那玩意儿里,然后说声谢谢。不想要,不强求。他用衣服夹子堵上鼻子好了。
车夫:(努力打哈哈,表示亲近,向老人挤眼睛)嘿嘿,快乐的娘们儿们……
有美人痣的妓女:在巴黎可没有这种事儿,不管你怎么说,你得透着股子香水味儿,嘴里也一样,这是买卖的一 部分。 在咱们兵马司,什么都不注意,对人不尊重。东方整个儿没落了,可是在发展中的西方,如今都是最时髦的艺术 …… 咱们干嘛把咱这把疲累的骨头搬到石桌子去 —— 我一点儿都不明白。
有痣的妓女:听说石桌子倒更像巴黎。
有美人痣的妓女:但愿吧。新生活。也许最后会碰上那个百万富翁,冷番茄汤•苏波汤。要是他现在正好在算计从巴黎到上海去或者从上海到巴黎去,那么他必然要经过兵马司到石桌子。
车夫:可我呢 …… 一个星期前我儿子死了。
有痣的妓女:怎么这会儿突然跟你儿子一块跳出来了?
车夫:一个礼拜以前死了。突然就病了。
有美人痣的妓女:是了,这儿每个人都病了。在巴黎也是一样,不过要少一点。这多半是因为卫生情况。
有痣的妓女:当然,干完那事儿,我都要洗洗那玩意儿。
有美人痣的妓女;你用水洗呀?
有痣的妓女:那又怎么了,我用什么洗呀?
有美人痣的妓女:得用消毒水,傻瓜。
有痣的妓女:噢,再过一会儿你该说 “ 在巴黎都用消毒水” 了。
有美人痣的妓女:他们用大量消毒水,不然怎么办?
有痣的妓女:你能说多少“ 在巴黎,在巴黎 ……”,你到底去过巴黎没有?
有美人痣的妓女:我看书看来的。
有痣的妓女:你没看书。
有美人痣的妓女:我翻书来着。
有痣的妓女:在哪儿翻书来着?你这辈子就没买过杂志。
有美人痣的妓女:有一回我买咸鱼,包咸鱼的是一页法国杂志,我把那页展平了,上面是个法国巴黎美人的照片。
有痣的妓女:(笑)那有什么?那傻瓜又能捞到什么?她把香水喷了又喷,最后还不是跟咸鱼一块完蛋了?!
车夫:可我儿子一个礼拜以前死了,我唯一的儿子 ……
有痣的妓女:(因大笑而变得歇斯底里)最后跟咸鱼一块完蛋了!
(两个妓女都笑得前仰后合)
车夫:快乐的娘们儿们哪! …… 这是什么生活啊! …… 瞧,我们到合烙堡镇了。
(老人和老妇下车。马车下场)

第 三 场

(小屋。夜。十九先生躺在床上,打呼噜。老人和老妇上场。
老人:我们站在合烙堡镇十九先生小屋的门口,看起来真跟我们在八堡卡子的小屋差不多,只是没有棺材,有几 个瓶子;没有老太婆,有一只山羊。(对老妇)别难过,老太婆,我们只是来看十九先生;相反,我们可以高兴,因为听说这个老十九先生虽然是个多年的酒鬼,有 时候还打病人,可是要说治病,他比大医生懂得还多呢。(两人走近小屋)您好,十九先生 ……(十九先生继续睡觉。大声地)您好 ,大夫先生 ! ……
十九先生:(起来,晃晃头)什么大夫先生? ……
老人:比大夫还大夫 …… 您好,给您请安。原谅我为了我们的一点小事来打扰您。您的眼睛已经看见了我病倒的老伴,我年轻时就已结发的多年老糟糠,就像人家说的,您贵人多包涵 ……
(十九先生用手势让他安静,示意老妇坐在床上。她无力地人士坐下,嘴张着,呼吸沉重。他看着她。停顿)
十九先生:嗯 …… 对 …… 啊 …… 对 …… (停顿)流感,也许是疟疾,现在城里正流行伤寒。
老人:伤寒?我们不知道。
十九先生:对 …… 嗯,怎么了? …… 这位老太太长寿啊,感谢上帝 …… 她高寿?
老人:还不到七十岁!六十九!
十九先生:六十九岁,哼,你们还想怎么样?老太太已经抽过枝发过芽了,现在瓜熟蒂落时候到了。
老人:千真万确,大夫先生 …… 比大夫还大夫的先生 …… 您的评估是正确的 …… 就是说,压根 …… 谢谢您的耐心和接待我们的热情,可是您明白,蝼蚁尚且贪生啊。
十九先生:那就贪生吧,又能怎么样?给她头上放上湿毛巾,这些药面儿 每天给她两次。就这样吧。
老人:饭前还是饭后?
十九先生:无所谓。就这样吧。
老人:从他脸上的表情我看出来这事儿 —— 这事儿不妙,什么药面儿和湿毛巾,都不会有用的。现在我绝对清楚了,我的老太婆马上就要死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摇晃十九先生。轻声地,好像转告秘密一般)也许,十九先生,值得放血。
十九先生:没空儿,宝贝儿,没空儿,队长着呢。带上你的老太婆再见吧,不送了。
老人:发发慈悲吧。尊敬的先生您知道:这要是胃疼或者内脏疼或者肠子疼这类的事儿呢,嗯,那药面儿和药水就是合适的;可这是感冒的事儿,那最明智的就是 —— 放血。
十九先生:走开,走开,别这么烦人。
老人:至少给几条蚂蟥吧!我一辈子都为你的平安烧香磕头!
十九先生:唉,你还站在这儿啰嗦啊!木头脑子!
(睡着了)
老人:在合烙堡他们吝惜几条蚂蟥。来,我们回家去。
(与老妇下场)

第四场

(路口。清晨年。老人和妇女。
老人:清晨,我们站在合烙堡镇的路口,等着乘坐马车回家。这是一个美妙的春天的清晨,让人陶 醉。鸟儿们奔放地引吭高歌。整个大自然仿佛是在扑向新的一天,让人有一种一切都意味深长的感觉,哪怕你不知道那是什么。(老妇喘粗气)好起来呀,老太婆, 好起来呀。六十九年了你都身体健康,没理由不健康下去呀。
(马车进场,车上有车夫,两个醉汉。老人跟老妇上车。
车夫:哎,怎么样,老大爷,管用吗?
老人:不管用。可她自己会好起来的。
车夫:我儿子一个礼拜以前死了,我也带他去了医院……
东瓜醉汉:走啊,快走啊,别在这儿站一天哪。
车夫:就走,先生,就走。(马车启动。两个醉汉继续他们被打断的对话)
东瓜醉汉:她们两个都是一股子咸鱼臭……吓人!
南瓜醉汉:我那个不停地讲个叫什么冷番茄汤•苏波汤或者生肉片的家伙。可是在石桌子我们能指望什么呢?听说兵马司的娘儿们,这么说吧,更…… (转向车夫) 兵马司有好娘儿们吗?
车夫:哎,快乐的爷们(朋友)啊!……嘿嘿……石桌子有,兵马司有,哪儿没有呢?
东瓜醉汉:可 是上档次的呢?上档次的呢?别臭气熏人的,老天爷在上!我这儿是欲火中烧,可是也有个最起码的要求吧!不能太贵!还得迷人。兵马司有迷人的吗?也不能敲竹 杠。我不喜欢敲竹杠的娘们儿。我喜欢慷慨大方的。好像不是为了钱干这事,而是打心眼儿里愿意。相反,我还得捞点儿白给的,比如今天正好是生日啦。国庆啦劳 动节啦或者别的什么的。她们得住大房子,自个儿住。
南瓜醉汉:她们的房门口得挂一块大牌子,写着“妓让”。
车夫:嘿嘿。  
东瓜醉汉:你肯定要问什么是“妓让”!
车夫:我干吗要问,我,我儿子……
东瓜醉汉:你肯定想:这大概是一种性传染病或者是哪个有名强盗的名字吧。
车夫:嘿嘿……快乐的爷们儿(先生)们……
东瓜醉汉:那你干嘛不问问她们房门口挂的那个“妓让”是什么?
车夫:嘿嘿……什么是“妓让”?
东瓜醉汉:就是“妓女日夜让干”的缩写。(笑)
车夫:嘿嘿……
东瓜醉汉:(苦着脸)“妓让”干嘛呀?得是“妓让过过”! “妓女日夜让干过礼拜日也让过节也让”!(西瓜醉汉爆笑)“妓让过过全”!
车夫:嘿嘿……
东瓜醉汉;妓女日夜让干过礼拜日也让过节也让“全部免费”!
车夫:嘿嘿……
东瓜醉汉:“妓让过过全还”!——“妓女日夜让干过礼拜日也让过节也让全部免费还给找头”!
南瓜醉汉:在“妓让过过全还”行星上,我的小肉块儿我抖动……
车夫:八堡卡子到了。(老人和老妇下车,马车继续行驶)

第五场

(小屋。清晨。老人和老妇。她站着,靠着墙。  
老妇:我们到家走进小屋时,我站了大概十分钟,靠在炉子上。我觉得好像要是我躺下,你就又会开始谈论亏损,骂我偷懒不肯干活。
老人:而 我呆呆地地注视着你,想起来明天是节日,后天是节日,然后是礼拜日,一连三天禁止工作,而你显然要在这几天里死去,在这几天里死去,也就是说,你的棺材我 必须今天做。(将她放倒在床上)然后我拿起尺子量你。(拿起尺子的她,走到桌边,记在纸片上)给我老婆的,棺材——两……半 ——支出还是收入?
老妇:我静静地躺到晚上,两眼紧闭。(天渐渐晚了)天黑的时候,我突然高叫:我的丈夫,你还记得吗?还记得五十年前老天爷曾给过我们一个女儿吗?她出生时有着那样漂亮的卷发!我们俩曾坐在河岸上,在那棵柳树下给她唱歌!(她嘴中爆发出痛苦的呻咛)那女孩一个礼拜以后就死了!
老人:女孩?柳树?……你在梦见什么样的幻觉啊!……
老妇:从此我就把脸转向墙壁,背对这个世界。(吸入最后一口气。老人俯身看了她片刻,突然,用让人窒息的声音)
老人:别离开我呀!……
老妇:在 我死前的一刻,我睡着了。很奇怪一个人会在长眠前小睡一会儿,但事情就是这样。我睡了片刻,做了一个梦:我们在家里,下午。我妈妈和爸爸在为什么事情笑, 我不知道为了什么?但我知道:时机正好,我的父母这一刻忘记了事情有多糟,我急忙加入了他们的笑声。笑得真好。我在下面用孩子的眼睛看着他们,不知道为什 么笑,却比他们笑得还厉害。然后,他们的笑声在一瞬间停住了,我试图再继续一会儿,我想要那笑声继续,再继续。我知道只要在笑就好,就不会挨打,就不会挨 饿,就不会发愁。但是他们笑完了。试了几次以后,我也停止了笑。房子里一片沉寂。黑下来了。天黑下来了,也许我也黑下来了……
(三个神仙上场)
快乐神仙:这是天,天黑下来了,你一点都没黑。也还可以继续笑。
逗乐神仙:可以跟着我们笑啊,笑啊。
快乐神仙:要我们胳肢你吗?
逗乐神仙:胳肢胳肢胳肢?
悲伤神仙:她的肉体对胳肢已经没反应了。
快乐神仙:想哭吗?
逗乐神仙:你哪儿挨打了?
快乐神仙:让我们看看。
逗乐神仙:哪儿挨打了?我们吻吻你,你就不疼了。
老妇:是这儿……不是,那儿……那儿挨打了……不是,这儿……
(众神仙吻她)从做梦的那场小睡,我来到这场长眠,
我来到这场长眠,对这场长眠我已经无话可说了。(她死去,神仙下场)

第六场

(河边。早晨。老人。
老人:从坟茔地出来的时候,我没有回家,而是听凭我的脚步带着我,走向草地。那儿有些孩子。然后,在小镇的边上有一条河,乌鸦尖叫着 飞过,鸭群戏水。 阳光强烈地照耀,水面闪耀着亮得刺眼的光芒。我沿着河岸走着,孩子们在我身后叫道: “造棺材的!”而我继续走着…… 看,我走向那棵树干已空的古老的柳树…… 我的记忆中惊人地浮现出了一个活生生的漂亮头发的女孩,和那时候的柳树,这就是你讲述的那些,是的,这就是那棵柳树,绿油油的,静悄悄的,悲哀的——你变 得这么老了!…… (坐下)而我感到惊讶,不解,怎么在我后来这五十年间连一次都没来过这个河岸呢;在小屋外边,在那些棺材外边,只要透过窗户,就是广大壮丽的世界,而我却 不知道……瞧,这是一条像样的河,不是一条不算什么的小溪……本来可以在这儿建一个捕鱼场的,可以在河岸上卖鱼,在我给游客们开的饭馆里卖鱼,利润可以存 在银行里拿利息…… 比做棺材强啊……还可以捉些鹅来,养肥了再宰掉,羽毛可以沿河送到大城市的商店里去做羽绒枕头,要是这些都加起来,又有棺材,又有鱼,又有鹅,又有枕头就 积累成一大笔财富了……损失惨重啊……错失良机啊……现在一生就过去了,没赚钱,没有乐趣,就失去了,留在我身后的只有损失,如此可怕的损失,可怕得让我 发抖…… 为什么砍掉了对岸的树林?为什么草地里没有羊群?为什么我一生连一次都没怜爱过我的娇妻?(母亲上场,臂弯里是襁褓中的婴儿)
母亲:您好。(老人不回答)
母亲:去石桌子,路还多吗?(老人不回答) 我从附近的镇子得禄福来。我要带我的小孩去石桌子的医院。
老人:路很远,你得搭车。
母亲:我 没有钱。(在老人尚未移动时指着那个婴儿)他沉默是因为他睡了。她把一桶开水浇在他身上,因为她为遗产的事情跟我生气。我们当时在洗衣房里,我在洗衣服, 他躺着,看着天花板。半岁的婴儿。她拿起一桶开水浇在他身上。就这样。他哭叫了大概一个时辰,然后就睡着了。她拿起一桶开水浇下去。现在他睡了。为什么我 叫不醒他啊?
老人:你来不及走到石桌子去。合烙堡卡子有一个十九先生。
母亲:这是我唯一的孩子。我还不到十七岁。(下场)

第七场

(野外路上。白天。母亲怀抱婴儿走着。
母亲:整整一天我走啊走啊,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什么也没想,只是让我的脚走。这样很好,走。走着的时候想着会好的。天黑前我到了合烙堡卡子十九先生的小屋。

第八场

(小屋。晚上。十九先生坐着抽烟。母亲怀抱婴儿上场。  
母亲:您好。(停顿)向您问好,卫生员先生。我从得禄福镇来。我 带我的孩子来这儿。她把一桶开水浇在了他身上。我们当时在房间里,我在洗衣服,他躺着,看着天花板。半岁的婴儿。她拿起一桶开水浇在他身上。开始他哭叫了 大概一个钟头,然后就睡着了。然后他就一直睡着,十九先生先生,我叫不醒他。这儿,您看看,我叫不醒。
十九先生:(盯着婴儿)是……
母亲:我为什么叫不醒他呢?他不饿吗?他总是每三四个小时就醒一次要吸奶的,可现在……
十九先生:是…… (摸婴儿,停顿)
母亲:让他活过来吧,先生。只要让他活过来。你磕头念经吧。我在念经……我一整天都在念经…… 这是我的独生子,第一个也是唯一的…… 为什么要把开水浇在一个半岁的婴儿身上啊,一个躺着对着天花板笑的婴儿……
十九先生:喏,用这些湿毛巾把他包上,到那边等着吧,那堵墙边。(母亲带着婴儿走到一边,用湿毛巾把他裹上。三个神仙上场)
快乐神仙:(俯 身察看已没有知觉的婴儿)要我给你讲个故事吗?(停顿)从前有个孩子。他是一个王子,可是除了他自己以外,谁也不知道这件事。真可悲呀,世界上所有的公主 都从他窗前经过却不停留。他躺在床上不想吃饭。他一天天瘦下去。最后他病得很重。他不能动弹,只能睁眼躺着等待着。一天夜里,一个月光明媚的夜晚,一位美 丽的公主终于走过,她停在窗前朝里看。从结霜的水汽、尘埃、污垢之间,从她自己的影子里,她看见了他。他没力气说话,泪水从他的眼睛里流下来。(停顿)要 我戴上帽子讲这个故事吗?
(把帽子戴在头上)
从前有个孩子。他是一个王子,可是除了他自己以外,谁也不知道这件事。真可悲呀,世界上所有的公主都从他窗前经过却不停留。他躺在床上不想吃饭。他 一天天瘦下去。最后他病得很重。他不能动弹,只能睁眼躺着等待着。一天夜里,一个月光明媚的夜晚,一位美丽的公主终于走过,她停在窗前朝里看。从结霜的水 汽、尘埃、污垢之间,从她自己的影子里,她看见了他。他没力气说话,泪水从他的眼睛里流下来。(停顿)要我戴上两顶帽子讲这个故事吗?
(在头上加了一顶帽子) 从前……他停止呼吸了。
逗乐神仙:——这是故事里的吗?
悲伤神仙:——这是另一个故事里的。
(三个神仙下场,母亲裹起婴儿,用手臂托着他,下场)

第九场

(野外路边。夜。母亲怀抱着死去的婴儿走在路上。 
母亲:我匆忙走回来,甚至在路上丢了我 的头巾,我望着天,想:我孩子的灵魂现在在哪儿呢?它是跟在我身后,还是高高在上,在星辰之间,已经不再思念我了?夜里的荒郊是何等的孤独,在大自然的歌 声里,在那不停顿的快乐欢呼之间,此时的我却既不能歌唱也不能快乐,此时月亮从天上照耀,月亮也孤独,而对它都一样,无论现在是春天还是冬天,无论人是活 着还是死亡……

第十场

(河岸。早晨。老人坐在树旁。母亲怀抱死婴上场。
老人:向你问好。
母亲:您好。
老人:你回来了。
母亲:他死了。
老人:(看了一眼尸体)这么小。我们的孩子更小就……
母亲:又挣扎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死了。
老人:你带着他去哪儿呢?(停顿)埋在这儿吧,在河岸上,这棵柳树下。(停顿)我给他做个棺材。
母亲:我没有钱。
老人:如今的人都没钱,谁都没有,就这样……我是木匠,做棺材。
母亲:我就这样埋葬他,埋在土里……
老人:这用不了半米的木头…… 这东西不算什么,比鞋盒子稍微大一点儿。
母亲:不,我就这样埋葬他。和自然一体,没有分隔。
老人:我还要给你泡一杯茶,你会暖和起来的。
母亲:您是圣人吗?
老人:不是,我是八堡卡子人。
母亲:当然是个圣人。
老人:我算什么圣人……(哭泣片刻,中止)至少我帮助你埋葬……
母亲:我 自己来,我自己来。(她挖了一个洞,把孩子放进去)你是无声无息的,你还小,还不能因为你的疼痛出声,只是在你活着的时候哭泣了几次,你饿的时候哭一会 儿,看天的时候哭一会儿,明白你来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你还爆出过一次长长的大声哭叫,那是他们把开水浇在你身上的时候,那是你内心的某种东西明白了: 这短短的、悲惨的一生,结束了。(她掩埋了那个洞,跪下,老人转身离开,停下,又转向她。)
老人:要是你急需一个圣人,那我就是圣人,说吧。(她沉默,老人走进她)他们对你不公平吗?
母亲:是的,大叔。
老人:你呢?对那个把开水浇在他身上的人,你干过什么吗?
母亲:什么都没干,大叔。
老人:在这之前也什么都没干吗?
母亲:没有,大叔。
老人:那你这一生干过什么呢,孩子?
母亲:就这些,洗衣服,扫地……
老人:可是更大一点儿的事情呢?做过吗?
母亲:没做过,先生。
老人:你是个人,你有头脑,你自己的愿望,你怎么对待这些呢?
母亲:我活着,大叔。
老人:你从没有站在哪个十字路口吗?
母亲:没有,大叔。
老人:你从来没说过:喏,我要走这儿,不要走那儿?
母亲:没有,大叔。生活带着我走,我就走。
老人:这是什么生活呀,孩子!……
母亲:跟所有人的生活一样,先生。我站在长长的队里 领我那一小把糖,队很长,我没排到。
老人:所有这些年里,我们都没看到有条河,有棵柳树,和我们曾经生过的那个头发漂亮的女孩儿…… (停顿)现在你跪在我的面前,伸出你的脸来,让我抚摸你安慰你。可你哪儿知道我跟你一样悲惨,我双手的触摸里没有祝福也没有安慰。
母亲:你明白什么就做什么吧,先生。
老人:(在她面前站了片刻,不知道该做什么,触摸她的脸颊)喏,我抚摸了你好让你能哭出一点来。(停顿,她沉默)要是你哭出来,你会轻松些。(停顿)
母亲:要是我哭出来,大叔,这世界就会轻松些。他们就会说:“是有不公,可是也有解脱。”我不要哭。要是他们问我:“你从没有站在哪个十字路口吗?” 我就回答说:“我站了。在一个黄昏,我站在我孩子的墓前,我可以哭泣也可以沉默,我做了选择。”
老人:那……就这样吧。这样就是了。
(老人远去,母亲抱发出哭声,趴在坟上,在努力说话时抑制自己的哭声)  
母亲:我 的孩子!……我的孩子!……看吧,我闭上眼睛,看见了灌木和树叶,看看,它们色彩缤纷,开满了花朵,然后我说:看这些树叶,鲜活的,到处都在开花,而在树 叶之间是我的爸爸和妈妈,叔叔和婶婶,那儿也藏着你,那儿是你!我的孩子,你在那儿,你活着,谁说幻觉是谎言,我们的生活才是谎言,这个世界才是谎言,真 实的世界是闭上眼睛的时候创造出来的,当你不能再向世界睁眼的时候,真实才在那里。
(三个神仙上场。母亲闭着眼睛把脸转向他们)你们怎么说呢,神仙们,是睁开眼睛,还是继续闭着?
快乐神仙:睁开。
逗乐神仙:也继续闭着。
快乐神仙:眼帘也不要。
逗乐神仙:用一个帘子代替。
快乐神仙:帘子会卷起。
逗乐神仙:帘子后面是光明。
快乐神仙:能看见一切。
逗乐神仙:也会照花眼。
快乐神仙:帘子后面是个钟。
逗乐神仙:钟会高声轰鸣。
快乐神仙:很多听见钟声的人……
逗乐神仙:压根就听不见。 (笑)
悲伤神仙:够了,不能一整天都笑……
母亲:为什么不?你们笑吧,我的孩子也曾经笑过。他躺着,看见天花板上的苍蝇,突然就开心大笑,好像在心里说:“那是什么呀?这苍蝇,有这样的东西太可笑了……”
悲伤神仙:现在我从他那儿,你的孩子那儿,收到一封家书。(拿出一张小纸片,给他看)他还不会写也不会说,不过我们翻译了。
(看着纸念)
 妈妈,我睡得好香
 没有做梦。
 昨天我睡着了,
 再没起来。
 为什么是我?
 脱离了恐惧,
 不安和疼痛,
 而我的笑容,静静地,
 随着年月
 只会扩展。
(三个神仙消失)
老人:我的女儿,你埋在哪儿了? 你在哪儿,我那漂亮卷发的女儿?……
母亲:后来我睁开了眼睛。夜深了。远处的星星一眨一眨。没有人来。我站起来,离开了那里。(下场)

第十一场

(路。夜。老人。
老人:后来我就感到有点口干,头发烧,两腿沉重。我又站在了跟老太婆一块儿等车的地方等着。暮色降临了,然后夜色降临了。然后听见了车轮的隆隆声和轮轴的嘎嘎声。这就是它,同一辆马车,同一个车夫。
(马车带着车夫和两个醉汉抵达,停下) 
车夫:——去石桌子吗?
老人:——去合烙堡卡子的十九先生那儿。一个礼拜前我跟老太婆坐过你的车。
车夫:谁会记得呢?
老人:现在我也病了。
车夫:在我那儿两个礼拜以前,我的儿子……
老人:现在我自己去看合烙堡卡子的十九先生。
(费了好大的力气爬上车,两个醉汉继续他们被打断的话)
南瓜醉汉:不过听说在兵马司臭得要好一点,更上档次一点。
东瓜醉汉:(不高兴的)我们刚从兵马司出来!
南瓜醉汉:对不起,我说的是石桌子。
东瓜醉汉:去兵马司以前我们也去过石桌子了。我们先在石桌子,然后去了兵马司,现在又回石桌子去!在那儿,那些娘儿们也是不地叨叨一个叫什么冷番茄汤或者生肉片•苏波汤的家伙,他们跟这个苏波汤有什么关系?——可是那股子臭味儿!……
南瓜醉汉:这是所有这种地方的问题, 见不得人,又那么吸引人总是让人憋气,气味难闻,出汗。就是那些法国女人也一样。
东瓜醉汉:啊,你跟你的那些法国女人?你有过法国女人?
南瓜醉汉:我也体验过法国女人,哥们儿,我什么都体验过。
东瓜醉汉:她们都臭得厉害,最后也都死了,是不是?
南瓜醉汉:不 是怎么的?人们都想:看,法国宫殿里的华丽的椭圆形餐厅,里边有精美的家具和用品,一个非凡的法国女郎坐在桌子头上,他们觉得:就是这样,这是自然的,开 天辟地以来就这样,真正的现实必然性。而你看,要是你炸掉了所有的法国女郎啦家具啦椭圆餐厅啦整个宫殿啦,你就看见只剩下虚空,任何法国女郎都没有任何必 然性。
东瓜醉汉:(突然爆发出笑声)坐在桌子头上就好像她是永恒的,可最终被炸掉了!……
车夫:(试图跟他们一块笑)快乐的人啊!……世界为他自己转!……
南瓜醉汉:(跟他们一块笑)等她们被炸掉消失的时候, 所有的人都会吃惊地说:“啊!”…… (歇斯底里的笑)他们说:“啊!”……“(笑得前俯后仰) 啊!”……
东瓜醉汉:(停止笑,苦着脸)也许你体验过法国女人,可是你的思想观念很平庸,而且也不那么深刻。
车夫:我儿子两个礼拜以前死了。突然就病倒了……
东瓜醉汉:什么?那位朋友你怎么了?遭祸了?灾难发生过,将来也总会发生……
车夫:可是我两个礼拜以前刚……(东瓜醉汉睡着了,打呼噜)
东瓜醉汉:两个礼拜以前怎么了?
车夫:我有……死了……
东瓜醉汉:什么?
车夫:无所谓。
东瓜醉汉:(苦着脸,打哈欠)什么时候我们才能走出欲望去退休呢?最好是当一个养着一只猫的英国老太婆。(头歪到一边睡着了,车夫转向老人)  
车夫:他身体原来不错,是个车夫,我唯一的儿子,可突然……
老人:我病了。
车夫:(叹气)是。(停顿)合烙堡镇到了。(马车停下,老人下车)
车夫:上天大老爷啊,这世界上就没有一个人可以让我在他面前说说我的痛苦么?…… 两个礼拜以前我儿子是如何死的,他如何是我唯一的儿子,他如何曾经是我全部的生活,他是如何突然去世的,他被埋葬了,不在了……

第十二场

(小屋。十九先生在床上打呼噜。老人进来,摇他。
老人:又是我,记得吗?
十九先生:我上哪儿记得去?
老人:我跟我老妻几天前来过……
十九先生:那以后这儿来过很多人。
老人:喘得很厉害,两腿移动困难,总是很渴。
十九先生:靠近点。(老人坐在卫生员面前的凳子上,卫生员注视着他)嗯……对……啊……对……(停顿)流感,也许是疟疾,现在城里正流行伤寒。
老人:你跟她说的也是这一套。
十九先生:放上湿毛巾,这药面儿每天吃两次。
老人:你给她的也是这玩意儿。结果她死了。
十九先生:嗯……对……高寿啊?
老人:还不到七十四。
十九先生:每天吃两次,就这样吧。
老人:(对着天)从他的面部表情我再次意识到事情——事情不妙,任何药面儿和湿毛巾都不会管用;现在我绝对清楚了,很快我也就要死了。(把脸凑近十九先生的脸,停顿,向着天)我把脸凑近你的脸,近距离眼睛对着眼睛,但这次我不是要求你放血。
十九先生:那是什么?别的什么?
老人:一个问题。怎么会?大夫,我怎么会知道你要说的是什么?而你也知道我要说什么?我们从来没发出过一句没有料到的话,发自内心的东西……
十九先生:是……发自内心的东西是另外一个问题。发自内心的东西,眼角的泪珠这需要条件,这是特权,不属于我们。回家去吧,我的朋友,队很长的。祝你睡个好觉。(老人站起来,下场)

第十三场

(路口。早晨。老人。 
老人:在路口,等着马车把我从合 烙堡送回八堡卡子去,我沉浸在思考中,算了一笔账,发现从死亡中我得到的只会是不错的收益:不用吃饭,不用喝水,不缴税,不会冒犯别人。因为人躺在坟墓里 不只是一年的事情,而是成百上千年,所以可以知道从死亡中我可望得到丰厚的利润。生命等于损失,而死亡等于利润。虽然这想法是正确的,可是无论如何这还是 很坏的,痛苦的:为什么引导这个世界的是这么一个规则,生命只给人一次,两手空空地就过去了。
(马车载着两个妓女和车夫到达,停下。) 
车夫:——回八堡卡子去。
老人:——是的。
(上车,马车行驶两个妓女继续他们中断的谈话)
有痣的妓女:你说,我们在石桌子碰上的这两个淫棍,不正好就是我们以前在兵马司碰到的那两个吗?
有美人痣的妓女:就是那俩。
有痣的妓女:我的上天大老爷啊!……臭死了!没钱……
有美人痣的妓女:没文化……
有痣的妓女:那玩意儿也不怎么样。
有美人痣的妓女:以前,曾经有过不一样的人……冷番茄汤•苏波汤
有痣的妓女:冷番茄汤•苏波汤在哪儿呢?!过去的日子过去了!
有美人痣的妓女:以前,曾经有过求爱,浪漫,桂花米酒,如今呢,直接就是脱裤子跟——那玩意儿!我们世界天空上的一颗新星——那玩意儿先生!
有痣的妓女:过去的日子过去了。
有美人痣的妓女:你们知道世界上还有其它东西,先生们,有“心”玩意儿,有“头脑”玩意儿,“人性”玩意儿,文化”玩意儿,“艺术”玩意儿,甚至还有“戏剧”玩意儿里边站着“演员”玩意儿跟“聚光灯”玩意儿,抛出些个“独白”玩意儿……
有痣的妓女:唉,你唠叨什么呀,就是“演员”玩意儿,在“独白”玩意儿时,想的也只是这玩意儿里的那玩意儿。(像喜剧演员一样朗诵)
  啊,那玩意儿,
  不会永远在这玩意儿里玩耍,
  有一天你会感觉“虚弱”玩意儿,
  会有“不适”玩意儿,
  医生会甩给你“指检”玩意儿,
  那上面会发现“肿瘤”玩意儿,
  情况是“致命”玩意儿,
  然后是“绝望”玩意儿,
  吻一个“分手”玩意儿,
  拥抱一下“永别”玩意儿,
  哎呦——
  说完了“废话”玩意儿。
(爆发出笑声)
车夫:还在笑……
老人:让她们笑吧。她们还不知道:
  在我们的世界里笑的意思就是还没哭。
车夫:只要…… (停顿,妓女们睡着了) 
  八堡卡子到了。(老人下车,马车从那继续行使)

第十四场

(郊外路上。夜。妓女们睡着了,打鼾。
车夫:又只剩下我一 个人了,痛苦离去了一会儿,又在这样的失望中回来撞击我的心灵,让我觉得我将不能忍受这些了。从儿子死去已经过去两个星期了,而我还没跟任何一个人正经谈 谈他死的事情。你知道我必须跟个什么人仔仔细细地,安安静静地说说这事儿,我得说说他怎么突然病倒,怎么难受,死前说了些什么,最后是怎么死的。我必须说 说葬礼的事情,有很多话要说,我的听众要点头叹息,甚至也许该哭……最好是跟一个女人说,那些笨笨的,但是会像样地大哭的女人…… (把马车停下,从车上下来)
在八堡卡子和合烙堡之间,或者是在合烙堡和德禄福之间的某个无名土路边上,或者要是你愿意的话,是在兵马司到石桌子之间的大道边上,或者要是你愿意 的话,是在想象出的巴黎到上海交通线的某个小地点上,我停下马车让马休息一下,喂点吃的。(喂马,抚摸鬃毛)你随意嚼吧,我的朋友,嚼吧,有什么嚼什么, 要是钱不够买大麦的,你就得满足于草料,没钱,没办法,我老了,我儿子本来该在这儿代替我的…… 你看,你有两只大耳朵,有很大的耐心,你倾听我的话,你知道,你明白, 你站着,嚼着,用明白这么多事情的棕色温和的眼睛看着这世界…… 我儿子死了,他的生命被剥夺了……想象一下你有一个孩子,小马驹,小马,你爱它,他是你全部的生命,可突然……(把脸埋在马脖子里,大哭起来)唉,我的朋 友,我的心灵安慰,我的儿子死了……独生子……还不成年…… 突然就病了死了……不会回来了……我爱他……我的全部生活现在都空虚了……帮帮我,我的朋友……教教我,我的马教教我从现在起如何生活!……如何生 活!……(停止哭泣,马吃完了,车夫上车。马车行驶)

第十五场

(小屋。黎明。老人。
老人:你们从来也不会对自己说:站在这儿的这个人就要出什么事儿了。(在床上舒展身体)整整那一夜,在 我眼前闪烁的都是女婴的形象,柳树,鱼,被屠宰的鹅,而我的老妻像一只鸟儿,脸色苍白悲惨,还有各种人脸 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轻声细语着那些亏损,而我就在床上不停地翻来覆去…… 只是在最终死亡前睡了一会儿,梦见…… 我坐在桌子前算账,我的老太婆在我身边服侍着,操劳着。(坐着算账,老妇上场,整理,大扫)我从桌前起来。(他站起来)跟我一块儿坐下吧,太太。(老妇站 住,僵立)坐下吧,咱们一块儿吃饭。咱们说说话。(她僵立着,他向她的方向迈步,她退缩)你躲着谁啊?我是你丈夫,我想跟你坐在一块儿,在烛光前轻声细 语,让时光愉快地逝去。而当我伸手想拥抱你或做点别的什么的时候…… (向她伸出手去,它遮住自己的脸)为什么?我不会打你的。我从来不打人。你怕得毫无道理。我想要你别怕,我想要你的内心激动一次……就一次……(老妇威胁 性的露齿而笑,以手遮脸,缩进墙角)而与此同时我心中总是有着另一番景象,这景象本来可以是现实,可我们毁坏了它 要是一切都不一样,要是我们从最开始就过不同的生活……这个家就一定会沉浸在幸福里,你就会爱,最主要的是,你就不会害怕,我就会让你的嘴唇浮起笑容…… (他们唱歌跳舞)我就会捏住你的双下巴,就像我儿时捏住我妈妈的双下巴一样 …… (在舞蹈中捏住她的双下巴一拉,他调皮的用手掌打他,两人边舞边笑)让我捏捏,有什么关系,让我捏捏……噢,我想再多说一点关于我妈妈的双下巴的事情…… 这乳头是单独的一回事儿,可是后来就有了这双下巴,这双下巴,它对我非常重要,我想要世界多了解一点儿我妈妈的双下巴,我是怎样摸弄了又摸弄,以为这会永 远继续下去……看这有多神奇,我妈妈的双下巴是个甜甜的面包,我从那上面揪一块下来,吃着,满足着,就这样一天又一天…… 我揪着吃着,她又重新长出来……想想看,我这一生给自己节省了多少面包 …… 七十年乘三百六十五…… 伟大的上帝啊,多了不起的妈妈呀!(舞蹈,音乐,儿歌,渐渐平缓,直至停止)可是这幅景象消失了,它没有力量,另一个可怕的景象回来了,无法逃避……(老妇威胁性的露齿而笑,以手遮脸,缩进墙角)后来我说:这个梦是为了什么呢?折磨够了,我们的一生都是这么过的, 为什么现在又提醒我,好像我心灵混乱了一般 …… 可我的内心有一股力量,一股轻蔑的,无情的力量,不让我安宁,好像碰到一颗疼痛的病牙,我后退了,她朝我站起来了……(他后退,她站起来与他对抗)而我再 次伸出手去,你却再次恐惧地躲闪退缩 ……(他伸出手去,她再次退缩,在墙角以手遮面)我说了:苦海无边啊…… 然而我们这面对面的动作立刻就变得无力起来,就像两个破布娃娃的舞蹈…… (回到原来动作进程中)这景象失去了色彩,灰暗起来。布满了浑浊的斑点,看,它消失了…… (老妇消失,老人回来躺在床上)这下边出现了什么东西……可那是什么呢?……那是…… (三个神仙上场)
悲伤神仙:那是什么呀?
快乐神仙:是面条呀?……
逗乐神仙:是蘑菇呀?……
快乐神仙:是新鲜牛奶呀?……
逗乐神仙:是蘑菇呀?……
悲伤神仙:那是什么呀?……
老人:那是同一件事情呀……对此我已经无话可说了……
(死去)
剧中歌词

我的女儿,我的小宝贝

我的女儿,我的小宝贝,
别哭泣,别哭泣
这儿是月亮和星星
这儿是白兔,这儿是猫咪
还有你喜爱的布娃娃
这儿是我们还有你
(第五场,老妇之死)


当我眼神暗淡时

当我眼神暗淡时
请将我死去的眼睛
收进你睁开的双眼,
并将我失落的目光收进你的胸膛
请给我腾个地方,因为天冷
因为我深深眷恋你的温暖,
现在离你远去了
不会再来,
只有我死去的眼睛在你注视的双眼中,
在你活着的双眼里是我死去的眼睛
再活上片刻,只要
你也还活着,只要
你会记得,只要。
(第七场,母亲走在野外)

    相关热词搜索:安魂曲以色列

上一篇:《骑马下海的人(蹈海骑手)》约翰·沁孤(John Synge)
下一篇:《我们的荆轲》剧本

分享到:  
联系我们 

电话:4000-418-428

Q Q:1812730267

邮箱:news@chnart.com

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