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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个舞台,一千个莎士比亚
2014-04-22 10:31:48   来源:北京青年报   点击:

有句名言,叫“一千个观众,一千个《哈姆雷特》”,意指同样的作品或事物,在不同人眼里却有不同的观感所得。当把这句话投射到《哈姆雷特》的创造者莎士比亚身上时,作为一个观众,我看到的是“一千个舞台,一千个莎士比亚”。

一千个舞台,一千个莎士比亚
契诃夫国际戏剧节定制作品《暴风雨》
一千个舞台,一千个莎士比亚
英国国家剧院2013版《奥赛罗》

  有句名言,叫“一千个观众,一千个《哈姆雷特》”,意指同样的作品或事物,在不同人眼里却有不同的观感所得。当把这句话投射到《哈姆雷特》的创造者莎士比亚身上时,作为一个观众,我看到的是“一千个舞台,一千个莎士比亚”。

  莎翁一生创造了37部戏剧(另一说为38部)和大量十四行诗和其他诗歌,我很惭愧并没有每一部都看过,但有的戏又看了好几遍,或是看过好几个不同的版本。恰恰是这同一部剧的不同版本、或不同场次观看,带来的不同感受,让我似乎找到了某种通关的密码——原来同样一部莎剧,在不同创作者的呈现之下,会让你有不同的所得与发展。主题固然永恒,但观看感受却随着观者年龄或是创作者思考重心的不同而千差万别。发生在我身上,就有好几个有趣的例子。

  英国国家剧院新版《奥赛罗》:功成名就的大将军杀妻需要一个理由

  比如说《奥赛罗》,我一直觉得这部戏写得好差。奥赛罗那么功成名就的一个大将军,又娶得娇妻苔丝德蒙娜(虽说因为年龄差异很大,受到了女方家长的阻挠),理论上情场事业双得意,应该很自信才对,怎么会轻易受人挑唆,就把自己的妻子给掐死了呢?之前看过的好几个版本都没能解此之惑,包括前两年国家大剧院制作的歌剧版,同样不明所以。直到2013年在伦敦看到英国国家剧院的新版《奥赛罗》,我才接受了这个剧情设定。

  在这版《奥赛罗》中,故事背景被搬到现代,塞浦路斯一个人烟稀少的军事基地,英军黑人军官奥赛罗新娶了年龄只有他一半的白肤金发美娇娘。姑娘来到这个一片迷彩服和铁丝网的营地探望丈夫,像是金丝雀主动飞进了笼子。在一片白人下属中出人头地的奥赛罗,有着强健有力的身躯以及简单易怒的暴脾气和懦弱的内在灵魂,和出于肤色、种族深藏于内心的不自信,因而听信于伊阿古(Iago)出于对另一位竞争者的嫉妒所设下的圈套,一步步走上不归劫途。

  出色的表演,加上现代军营生活禁闭压抑的妥帖氛围对应,让这个故事变得极为现代,并且更加可信起来。剧中反面角色伊阿古的扮演者罗里·金尼尔(Rory Kinnear),因其对这个人物嫉妒、狠毒的精准诠释而夺得了最新颁发的2014年奥利弗戏剧奖最佳男主角,一举击败同样以另两部莎剧获得最佳男主角提名的男神级演员:在唐马仓库剧院(Donmar Warehouse)演出《大将军寇流兰(Coriolanus)》的汤姆·希德勒斯顿(Tom Hiddleston,人称“抖森”)以及演出《亨利五世(Henry V)》的裘德·洛(Jude Law)。这三位同样以莎翁剧作在舞台上竞争的最佳男主角提名之战,也被称为今年奥利弗奖之中的“莎士比亚之战”。

  俄罗斯版《暴风雨》:让米兰公爵的爱与宽恕来得自然而然

  《暴风雨》是莎士比亚的晚年之作,也被称为他“诗的遗嘱”。较之他早期喜剧时期和中期悲剧时期的作品,《暴风雨》是他“传奇剧”和悲喜剧时代的代表作,与悲剧相比没有那么阴郁,和早期喜剧相比又更严肃一些,主人公潜在的悲剧、错误均以和解与宽恕结束,评论家将这些特点作为莎士比亚后期更祥和的人生观的证据。

  早年间看过一版《暴风雨》,是英国北方大地剧团的,那版演出更多着墨于米兰公爵动用精灵惩罚曾经令他流落荒岛的人,而对他与女儿的情感、女儿与那不勒斯王子的情愫暗生关注甚少。以至于等到剧中精灵们的一句重点台词“如果我是人类,我就会同情他们”之后,米兰公爵居然立刻就放弃了全部的复仇与惩罚,剧中所有矛盾也顷刻间全部化解,完美的大团圆忽如而至,让人不免心存疑虑,觉得剧中的爱与宽恕都来得太突然。

  5年之后在同一个舞台上,看到来自契诃夫国际戏剧节的定制作品《暴风雨》,虽然舞台几乎全无一物,剧中的服装还都换成了西装和现代休闲服,但原先对于这部戏所有的疑虑却一一得到了解答。而且这部来自俄罗斯艺术家演绎的莎剧,居然比来自英国北方大地剧团那版号称“原汁原味”的版本多了更多清俊流畅和挥洒自如。

  光开场的10分钟,就已经看得我频频点头,赞赏不已。流落荒岛多年的米兰公爵,像是一个隐居乡间的诗人,默默地在大灯仍亮的舞台上穿过,在已经简到极致的布景里,在墙角拾起一些什么,又放下。他在舞台的中间坐下,一张破烂的小凳子。演员身上的能量巨大,已经吸住全场观众的视线,他身后的三扇门,开始轻轻地前后扇动,然后越来越狂烈,大海上暴风雨的音效渐响,门终于被风刮开,水手们、官员们,各自在门后演出他们在风雨交加的海上摇船中的戏份,有光,有雨,有风,而这一切,都仅仅在一扇窄窄的门外出现。观众运用他们的想象力,去补足了那些舞台上没有出现的画面。

  手握魔法的米兰公爵,就那样静静地一直坐在台中,直视观众席,仿佛像现场的观众一样,看着这场由他所亲手掀起的暴风雨,看着他的仇人、他复仇的美梦、他的未来,被渐渐地带到面前。我爱极了这样的开头,把对外在声光电和舞台的依赖与要求降到最低,仅凭演员的表演和观众的会意,大风大浪就在我们的脑海中呈现。真的艺术家是不屑于为外物所困的,他们眉头轻锁,扬一扬手,舞台上就灰飞烟灭。而这种灵巧与智慧的戏剧,是有钱无脑的戏剧人玩不来的。所以在我的建议下,有朋友因为迟到没看到开头,又专门赶在最后一场去补了这10分钟的课。

  不仅是开头,后续表演中对于父女情的刻画、公爵女儿长期居于孤岛初见俊美王子后不可抑制的狂热爱恋迸发,包括王子初次见到这个与传统上流社会和宫廷女子完全不一样的纯野女孩时的惊艳,爱如火花四溅。而父亲因为爱女儿,因为希望女儿未来得到幸福,最终才一步步走向宽恕与原谅。既然上帝已经用爱平复一切恩怨,又还有什么理由执着于置人死地呢?

  这版《暴风雨》成功地重塑了它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也让我真正明白,一切美好,需源于爱。

  林兆华版《大将军寇流兰》:英雄自身的傲慢是引火烧身的助燃剂

  即使是同一版本,在不同年龄阶段观看,也会心得不同。第一次看林兆华导演的《大将军寇流兰》时,两支重金属摇滚乐队的出现、它们代表征战双方的进退,看得我热血沸腾,为中国舞台上有这样勇敢的创作者能做此等尝试而骄傲。并且一再为濮存昕所扮演的这位罗马英雄的命运而叹息,觉得罗马的乌合之众是如此可恶,他们轻易地就把一位建下了赫赫战功的义士推向了苦难的悬崖。

  但5年之后再看此剧,对英雄少了几分同情,而对台上贵族和普罗众生各自的缺陷更加了然,也为他们引火烧身的荒诞和狭隘多了些悲悯。如果说寇流兰的悲剧命运是由普通大众的嫉妒所点燃的,那他自身的骄慢和身处整个贵族群体中所习得的麻木与优越感,则是那妒火的助燃剂。难道马休斯本人不应该为他既想当罗马执政却又完全不把普通民众放在眼里这种荒唐的思维负一点责任吗?难道当他带领复仇的大军杀向罗马时,他没有意识到个人的苦难不应该用全城人的苦难来做补偿吗?

  所以,莎士比亚的伟大,不仅仅在于他用29000多个词汇量创作了如此多的伟大剧作,还在于他的剧作为后人提供了无数的再造构架和可能的戏剧空间,以至于无数导演和编剧、演员能够在他的剧作基础上,更新、发展、颠覆、演绎,发展出无数的、新的可能性来。当一千个观众产生了一千个哈姆雷特时,一千个莎士比亚乃至无数的莎士比亚也就随之而诞生并绵延不绝地将这文化火种传递下去了。

  2012年4月,伦敦莎士比亚环球剧院(Shakespeare’s Globe Theatre)举办了一个Globe to Globe的活动,从全世界37个国家和地区邀请了37部不同语言的莎剧来此上演。5镑一张的站票,站在泰晤士河南岸的古环形剧场中,那是一个保留了中庭露天观众站立区的剧场。

  傍晚时分,天空还很亮,演着演着,一架飞机从露天剧场的湛蓝圆形上空缓缓飞过。

  那一刹那, 内心突然很感慨。

  你站在人群中,古老而又现代的莎剧正在舞台上上演,周围是世界各地来的观众,你是其中的一分子。

  心中有种很神圣的感觉——那一刻,你真实地体会到了文化,正以某种方式,经由一个个个体,跨越400多年的时空,传承延伸,不分种族,不分国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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